我这一年来(大团圆)

之所以选择延毕(虽然最后没成功)再找工作,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复仇。对于去年十月的失利,终究是不甘心的。在准备了一年之后,耐不住“重新证明自己”的诱惑。现在想来,简直和赌徒输了的时候总会想着下一局扳回来一样。那时候基本上是这么想的:“以赴日工作为主,不过也得投一些国内企业保底。”

如果事实上我也能这么做就好了。

“hulu?xx文章说未来是属于草根社区youtube的,像hulu这种官办电视台注定是要失败的。” “网易现在重点是游戏吧,杭研估计就是个鸡肋。” “微策略还要成绩单太麻烦了……” “什么?昨天有创新工场的宣讲会?” “淘宝,我支付宝都没去还投淘宝不是自我否定么。”

以上都是玩笑,不过也是事实。

很矛盾。理性地分析,选择海投降低了风险提高了期望,总体上来说是增加双方总收益的,从数学上就没有反驳的余地。但既然无意于在国内工作,何必浪费双方的时间;既然要坚定信心,就要有勇气去承担;既然明知自己优柔寡断,就应该断了自己的退路……我总能找出如是种种理由,却对这些幼稚的想法无从反驳——平心而论我相信很多人应该已经解决了,或者根本就不曾存在过。所以某人说我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中二,一点都没错。说实话,我觉得这里没有现实和理想什么事儿,完全是选择与权衡的问题。数学系待久了一个问题就是,总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最优解”,或者说白了就是完美主义。得到所想得到的,同时造成最小的损失——自己的和他人的,然而不幸的是现实中的最优不是求出线性方程组的解就完事儿了。现实中面对的更多问题不是调优,而是取舍。就如写程序“过早优化是一种灾难”,完美主义又何尝不是一种过早优化。

结果除却记不得的小公司(或许存在),一家日本的ERP软件公司。最后只投了百度、腾讯和微软,以及启程日本。……还有AHRP。

还记得AHRP么?上篇中它只出场过一次,是我在上海的招聘会上从一位北京的同学口中得知的。不过去年那时候AHRP的招聘已经结束,而今天我又想起了它。由于AHRP远在北京,只好拜托北京的同学——其实就是我答应她写下这篇文章的那位“学姐”——代我投简历。当时对此也没有多抱指望,毕竟面试要赶到北京的话还是很麻烦的,目前以启程日本为主。不过也是在浏览AHRP的招聘主页的时候,我发现了kayac,并且从启程日本三十多家的招聘企业中找到了这家过去漏看掉的公司。要说明当初我是多么喜欢这家公司,用AHRP宣讲会当天“学姐”和我的通话来举例就够了:

“好像能填三个志愿,你要填哪几个啊?” “你就填kayac,kayac和kayac。”

因为不抱指望,所以做出这种决定反倒很轻松。

十月是笔试和面试的季节。最看重的自然是启程日本的笔试,作为往届生还是有点心虚的,特别是宣讲会上多次强调只招应届生,要不是某位担当校园大使的朋友支持说不定我真的会就此放弃了——虽然一直自诩为混乱(chaotic)不过或许我本质还是守序的(lawful)。说来知道她在做校园大使是很偶然的一件事,我在启程日本的校内群上询问关于往届生的问题,结果被她认出来ID来。引用本人的话就是“要不是去年日语版版聚那次bg,我还不会记住你的ID的”。整个求职路走下来有无数偶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在等待笔试结果的过程中,又顺便把百度、腾讯和微软给笔了,结果前两家几乎和启程是同一时间开始面试,害得我到处赶场。最早开始面试的是腾讯,地点在纳德大酒店。面试官对我很好,尽管我不是CS专业,尽管算法题自觉答得不好,但他看来还是比较认可我的。心情舒畅地从纳德大酒店出来,上了一下启程日本的群才知道原来今天是笔试结果公布的日子,而上午就已经把通知发完了。

没错,一年之后,我又挂了。

没有办法,向朋友问来明天面试的时间和地点,事到如今也只有霸面了。有时候难免觉得,如此执迷又是何苦……但如果就此放弃等于否定了之前的所有选择。人不是自我否定,就是一错再错。最近在豆瓣上看到某个帖子,似乎是一位北大数学系然后在UCLA读phd的女生写的。讲述的是自己还有身边的同学,对数学研究缺乏信心和热情但又不得不毕业以后再找一个学校去做postdoc。“连我老板也说她的理想其实是去开个shelter收养流浪猫狗……”,看到这句就觉得有些心酸。顺便当天夜里百度打电话来约明天下午面试,因为不知道启程有可能面试到几点所以只好推到后天,结果第二天半夜又打电话来说得再推后一天。算了,我也无所谓了。

第二天七点半我就赶到汉庭四季酒店,询问没有获得面试资格是否可以面试。对方的态度挺好,说帮我向总部确认一下,因为以前也发生过成绩很好但被判不合格的案例——看来无证程序员无处不在。等待过程中,和周围的同学聊了一下,有位化学系的同学说她也是延毕一年再找工作,不过这还不是让我后悔没延毕的时候,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等待毕,负责人告诉我笔试成绩挺高的,就让我加入第一组六个人群面。这是我第一次群面,也是最后一次。我明知越是看重的东西就越容易紧张,但依然克制不住,结果无论英语还是日语都说不流利。因为这不是技术面试,语言能力就是最主要的筛选标准了。所以面完以后我就心知挂了,不过既然今晚就出消息那还是等吧。然而我等了很久,只等到了一条短信……是腾讯的二面通知。

第二天,在启程日本二面的时候,我则一个人在玉泉漫无目的地闲逛。下午有百度的面试,不过依然提不起劲来。实习时认识的哈工大的同学托我帮他的女朋友办理玉泉的临时住宿,也就答应了下来,聊作打发时间之用。下午来到百瑞大酒店,面试官对着我的简历和笔试卷,几乎没问什么技术问题,全是闲扯,看来对我兴趣不大。这时候手机铃响,我也懒得顾忌什么,道了声抱歉就起身接电话去了。是启程日本校园大使的同学打来的,第一句话就是:“G桑,你明天来面试吧……”。所以当面试官说出“你看的书是不少,但我觉得你对电脑的理解不够”时,我非常高兴地答道:“嗯,对的对的,你说得对”……估计他也纳闷怎么会碰到个面试挂了还这么高兴的怪人。

不过这里有个麻烦,就在启程二面的那天上午还有腾讯的二面,两场面试间隔不过两个小时,刚够我从一个面试点赶到另一个面试点。这还不是问题,问题是日企面试一般要穿正装,而穿着正装参加技术面试的尴尬……恐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在等待面试的人中我是最突兀的一个,在走进面试房间时看得出面试官的眼神都变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发现一起来面试的人中有研究生期间的室友,稍微聊了会,算是变相减少了尴尬的净时间吧。二面的题目不难,但是只能怪我和面试官的相性不好,他感兴趣的话题我都不感兴趣(数独、植物大战僵尸),再加上碍事的正装就不说了……这时校园大使的同学又打电话来确定下午的面试时间,每次都挑我面试的时候,还是面试将挂的时候打电话来,真不知道该说是福是祸……反正腾讯二面打酱油出来,马不停蹄地接着启程的二面。这次是一对一面试,自我感觉发挥得不错,正向反馈下紧张的老毛病也好了不少。面试的最后时间已经在讨论接下来企业面试的志愿了,所以我想这回应该没问题了。面试结束,撞见在门外等的校园大使,“你知道吗,昨天x姐丢给我几份简历,说给这几个人打电话看看,如果打不通就算了。我看到有G桑你的简历,我想无论如何都要打通。”所以如果把之前的偶然算上的话,这就是偶然的偶然了。

然则虽然晚了几天,真正让我后悔没延毕的时刻还是来了。过了两天启程日本的hr打电话来:“x同学,你是已经毕业了吗?为什么当时面试的时候没有说?我们宣讲会的时候不是说往届生同学不要参加了吗?你知道这样浪费了我们多少时间吗?”,我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应届生和往届生本来或许没那么重要,但对方只是人力公司,是用人公司的代理,因此没有放宽要求的权限,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这不妨碍我的不甘心。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恳求她帮我递交一下材料给用人公司,是否被接受都无所谓,不过还是被拒绝了,只说明年春招的时候如果有合适的企业还会通知我。当然直至今天,都没有再联系过我。

那段时间是我最苦闷的时候。顺着就业指导中心的网站随意地投了几个保底的公司以后,剩下的时间我全部拿来读书。一心只求从读书中解脱,或者说是以此来逃避。就是那段时间看完了《哲学的慰藉》,然后在这本书的豆瓣条目上记下:

“似乎我这辈子少有的幸运都发生在:倒了各种霉之后,遇到一本排解郁闷的书。”

这时候AHRP很是煞风景地发来一条短信,“本周六在北京翠宫饭店面试“。心想死马当活马医,于是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得到好消息和坏消息各一,好消息是AHRP对应届生的要求很宽松,毕业两年内未工作的都算应届生;坏消息面试全部在北京,而且跨度一个半月,不是住两天就能解决的问题。不得不说确实是很纠结的,毕竟这是仅有的几个机会了(这时候还有一个ERP日企的面试),不过冷静地想想——亏得这时候还能冷静——住一个半月实在可行性太低,只能选择了放弃。

差不多过了一个礼拜,在我又面挂了那家ERP日企之后,AHRP突然打来电话让我后天去上海面试。这让我受宠若惊,我不是已经放弃了么?不过这时候也计较不得什么原因了,虽然路费全部自理,我还是去了。面试很顺利,相比于启程日本,AHRP很人性化,不要求日语或者英语,面试是由中文非常流利的刈田先生用中文进行的。虽然自诩为技术面试,不过基本上没问什么技术问题,只讨论了一些为什么去日本、将来如何计划、实习经历一类的问题。不考察具体的知识也算是日企的惯例了。最后被告知,“如果通过了kayac的简历筛选,就请下个月18号到北京来面试”。这里有个插曲,最初我把18号听成了8号(这句话是用日语说的),于是还紧张了好几天,后来打过几次电话才知道是我听错了。熟知日语的同学肯定发现了,其实18号和8号的发音差得很远……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期间微软发来电面邀请,因为笔试过去半个月还没有消息,本以为已经挂了。微软的面试倒不能说太难,可能也是照顾我这个外行人的缘故。不过涉及的领域很广,除了开场必问的做过哪些项目,问题从C++的虚函数实现机制(又是它!)到设计模式再到测试方法,最后才象征性地问了个很简单的算法题。最后结果是挂了。不过反正微软本来就准备打酱油的,能够混到面试我也心满意足了。

18号,我来到北京,离上海的面试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为什么这里时间跳转得这么快?因为这一个月里确实没做什么事,如果要说的话也只有每周固定刷一集fate zero和persona4。以我不过二十五载的人生来说,这段时光是幸福的。因为最幸福的莫过于那些能够忘了迷茫的日子,即便是暂时的也好。北京之行也是老样子,无得报销的。虽然这比上海要贵多了,不过这时候我的心态出奇地好,即使失败也就当去北京旅游一趟罢了。这里再题外话一句:盯着只有零星的灯光在漆黑的背景中一闪而过的车窗发呆,是这趟长途列车上我所发现的坐火车的最大乐趣。能够像这样肆无忌惮地挥霍时间,对于时间管理和成功励志类书籍泛滥,每时每刻都不得不考虑时间价值的现代人来说,这样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面试本身反倒没有什么可说的,最后知道结果的时候也很平静(虽然面试过程中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很紧张),算是在来北京旅游之外又多了一个意义。面试过后的两天,我和代我投简历的那位“学姐”一起逛了故宫和颐和园,并请了一顿午饭作为谢意(本人见过这篇文章时请千万不要说出那顿午饭的真相!)。北京之行的最后一天是签协议的日子,又来到kayac面试的翠宫饭店——话说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被其大的程度震慑到了,想到曾经见过再小的饭馆也敢自称xx大饭店就不免唏嘘——见到了AHRP的社长武田先生(据刈田先生说这位武田先生还是战国名将武田信玄的后人)。在向我表示祝贺啊之类的寒暄之后,聊到当初见到我简历的事,他说:“我随手翻了一下简历,虽然不懂中文,不过看到一份简历上三个志愿都填了kayac,我觉得这个很有意思。正好刈田要去上海组织面试,所以就让他联系了一下。“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是一个戏剧性的结局了吧。

后来的日子平淡如水。每天上上网,看看书,偶尔写点小脚本。回头来看这一段求职路,无论是准备工作还是投简历策略,处处显示出幼稚,唯一值得称道的恐怕只有运气了。但是没办法,总觉得不战斗一番就不甘心,虽然连这一“战斗”的对象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曾经看过木遥的某篇文章,里面有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是不是对于每个男生来说,二十六七岁前后都是一个坎儿,忽然有一天,整个世界观都会发生变化。”

我也快到二十六岁了,而事实上如果以虚岁记的话,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到了文中所说的“忽然之间,我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场有意义的战斗,它们也不是我可以击败和摆脱的对手“的年纪了。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最显著的变化就是感到自己的无能。从数学上来说,如果同意人的才能服从正态分布的话,那最大概率的情况就是:我拥有的是平庸的才能。它们不是以我的力量可以战胜的,承认这一点本应和承认人不能飞一样自然,但……这种不甘心却就是挥之不去。

丁丁虫有一句签名我一直很喜欢,正好放在最后吧:

己の珠にあらざることを恐れるがゆえに、あえて刻苦して磨こうともせず、また、己の珠なるべきを半ば信ずるがゆえに、碌々として瓦に伍することもできなかった。

我不敢下苦功琢磨自己,怕终于知道自己并非珠玉;然而心中又存着一丝希冀,便又不肯甘心与瓦砾为伍。

——中島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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